太陽神今天也沒站起來。

那個人張開雙臂，把胸口貼上去。

左手再往前一點。

右手也是。

還差一截。

他換了個角度，臉貼著青銅，肩膀努力往前送。

旁邊的人看了一會兒。

「換我。」

他們抱的是一根拇指。

太陽神的拇指。

神躺在地上，沒有要幫忙的意思。

古代作家普林尼寫到羅德島巨像時，特別記下這件事：很少有人能用雙臂環抱祂的拇指。

所以這件事至少有兩個部分。

一，雕像真的很大。

二，人真的會去抱。

至於這麼大一尊神為什麼躺在地上，要從一個沒能打進城的人說起。

西元前三〇五年，德米特里帶兵圍攻羅德島。

軍隊來了，攻城器械也來了。這些傢伙得運來、組裝、推到城牆前面。城裡的人看著它們靠近，得想辦法活過今天，再處理明天。

打了大約一年，城沒有拿下。

德米特里撤軍，留下一批攻城器械。

羅德人走出城門。

那些不久前還要拆掉他們家園的東西，現在停在外面，沒有人要了。

賣掉。

賣來的錢呢？

造神像。

照古代記載，羅德島太陽神巨像的建造經費，就來自出售這批攻城器械的收入。

如果德米特里後來收到消息，整件事大概得聽兩遍。

我花錢造的器械。

沒打下來的城。

把器械賣了。

替他們自己蓋了一尊紀念像。

還很大。

林多斯的雕刻家查瑞斯接下工程，一做就是十二年。

十二年，足夠讓當初在工地旁看熱鬧的小孩長成青年。神還在造。青銅一部分一部分成形，內部放進穩定重量的巨石。

等祂終於站好，高約三十三公尺。

如果你站在祂腳邊，想跟祂說點什麼，得先把脖子仰起來。

至於祂聽不聽，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祂站了半個多世紀。

然後地震來了。

太陽神從膝蓋斷開，倒在地上。

花十二年才站起來的東西，倒下不需要十二年。

城裡的人得處理受損的家園，也得面對這尊躺下的神。

要不要扶起來？

這問題問起來很短，工程一定很長。

但古代記載說，神諭不准重建。

於是，太陽神維持原狀。

祂原本是站著讓人仰望的。現在，人可以走到旁邊，直接研究祂。

斷掉的地方露出巨大的空腔，裡面看得見石頭。以前藏在青銅裡的東西，現在全露出來了。

有人看臉，有人看斷口，有人去看手。

然後，總會有一個人張開雙臂。

如果把祂重新立好，這些人就只能回去仰著脖子。

現在倒好，連神的拇指有多粗，都可以親自試。

抱不住的人退開。後面的人看了看自己的手臂，覺得剛才那個人的方法可能有問題。

換他。

太陽神今天也沒站起來。

但祂旁邊一直有人忙。

至於祂最後去了哪裡，後世替祂安排了一趟旅行。

故事裡，巨像的廢銅被賣給一名商人，用九百隻駱駝運走。

九百隻駱駝。

這時候，你會很想看看那張裝貨單。

頭分幾包？

手呢？

那根大家抱不住的拇指，最後分給哪一隻？

故事沒有交代。只留下足夠長的一支隊伍，讓人慢慢想。

駱駝伏在地上。人把貨裝上去，兩邊配好重量，拉緊繩子，再走向下一隻。

這一包是太陽神。

下一包也是。

駱駝只管站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