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一個人「那件事是哪一年」,你會得到兩種答案。一種人直接報年份,像查表。另一種人會先停一下,說「那時候我在當兵」,再從當兵往回推,最後才擠出一個年份。第二種人常被說日曆觀念差。其實他們的記憶沒有壞,只是索引方式和第一種人不同。

認知科學研究裡,回想一件事的日期,常常得靠事件和脈絡重建。大腦記得誰在場、在什麼地方、發生了什麼,再用這些線索把日期推回去。也有人能直接記住日期。差別在回想時靠什麼當支點,以及得往回推多遠。

於是我喜歡把這些差異想成幾套不同的曆法。

有人用事件當主鍵。他們的記憶像一條因果鏈,一件事勾著下一件事,中間穿插人物。問他哪一年,他先講為什麼。日曆這種沒有內容的座標,反而很難附著上去。一個平滑的數字,沒有鉤子,掛不住。

有人用時間當主鍵。事件是掛在日期上的屬性。行事曆就是他們的外部記憶,幾月幾號、幾點碰面,任何人都能跟著對齊。日曆是公共座標,事件的細節卻只在當事人的腦子裡。火車準的前提是軌道固定;計畫一改,他們得先替自己換一條軌道。

有人用地點當主鍵。想起一件事,先浮現的是房間的樣子、路口的光線,時間和人物才跟著回來。古希臘人的記憶宮殿就是把這套本能做成技術,把要記的東西放進一棟想像中的房子,沿著熟悉的路線,把線索逐一取回。

還有人用身體當主鍵。他們記得的是節奏:那陣子每天幾點起床、走哪條路、累不累。時間在他們身上是一種體感,問他幾月他不確定,問他那時候冷不冷他很確定。

這幾套曆法沒有高下,也能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。寫策略時沿著事件追,管排程時看時間,回憶一段旅行時又先想起地點。一個團隊裡,大家拿來記時間的支點不同,彼此看對方都覺得有點怪。

十九世紀北美鐵路月台旁,桌上三座走著不同時間的鐘錶與一列蒸汽火車。

人類很早就會把人物和事件放進時間座標。羅馬人用當年兩位執政官的名字記年,古巴比倫的年份會叫做「國王挖了那條運河的那一年」,中國用年號。這些都是事件加人物當時間座標。一個年份,有名字,也有故事。

連「準得像火車」這個比喻,都得先有鐵路才說得出口。一八八三年以前,北美許多城鎮各有自己的地方時間,跟著當地太陽的位置定時;鐵路也各用各的區域時間。是鐵路公司為了排時刻表,把各地路線統一到幾個時區。北美這套鐵路標準時間,至今還不到一百五十年。

再往前,有一個據說比火車還準的人。傳說康德每天下午同一時刻出門散步,柯尼斯堡的鄰居靠他對時鐘。除了年輕時到城外當過幾年家庭教師,他幾乎一輩子沒離開過那座城。

午後的波羅的海城鎮,一位穿長外套的老人沿著河畔樹蔭散步,影子落在石板路上。

所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曆法思想。用太陽的、用事件的、用火車的,都行,實用就好。只是我建議你多看幾套。看懂別人的曆法,你會知道為什麼那個人總是遲到卻什麼都記得,為什麼那個人分秒不差,計畫一改卻得先替自己換一條軌道。然後你會發現,自己那套也只是其中一種。

延伸閱讀與資料來源

  1. Fradera 與 Ward:回想事件日期時使用的時間線索(2006)
  2. 西塞羅《論演說家》:以地點和意象協助記憶
  3. CDLI:古巴比倫國王 Sumulael 的運河紀年
  4. 史密森尼美國歷史博物館:鐵路與標準時區
  5. 康德研究:城外家庭教師生涯與原始紀錄
  6. 康德生平註釋:海涅筆下的散步逸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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