貝爾蒂埃決定請拿破崙來打獵。地點就在自己位於巴黎近郊的園子,先吃一頓好早餐,再讓皇帝打幾隻兔子,盡興而歸。
一隻不少,元帥。
這是很體面的招待。早在中世紀,歐洲貴族就把狩獵當成消遣,甚至留出大片土地專供獵遊。有自己的園子,請得動皇帝,再讓客人打得高興,主人自然很有面子。
何況,張羅的人是貝爾蒂埃。這位元帥是拿破崙的參謀長,專門把皇帝的想法變成各路部隊能執行的命令。想像一場規模大得嚇人的巡演,隊伍分散各地,行程隨時改,還得準時會合。他就是盯著整張行程表、讓大家知道下一步往哪裡走的人。只是他安排的隊伍,要去打仗。
如今只是辦一場派對,客人還是自己最熟悉的皇帝。
拿破崙答應了。貝爾蒂埃逐項安排,很快發現園子什麼都好,只少了要打的兔子。他吩咐手下去買,一千隻,狩獵當天放進園子。
「都到了?」
「一隻不少,元帥。」
他點了點頭。兔子已經就位,只等皇帝來了。
重頭戲來了。
拿破崙走下台階,手套貼著掌心拉緊。身後的人讓出路來。
早餐用過了。他接過獵槍,試了試分量,身邊的人安靜下來,等他先走。那副從容,貝爾蒂埃在戰場上見過很多次。今天皇帝心情很好,眼前也只有一片草地。
貝爾蒂埃站在一旁,等著皇帝舉槍。
草叢動了。
先是一對耳朵,接著兩對、三對。兔子從樹下跑出來,越來越多。拿破崙把槍口稍稍壓低,等牠們散開。
最前面那隻停在他的靴邊,鼻子動了動。
有人笑了一聲。
拿破崙挪開腳。兔子跟過去。他再挪一步,後面幾隻已經擠了上來。柔軟的毛擦過褲管,有一隻直起身,前腳搭住他的腿。
那聲笑停了。
「把牠們趕開。」
貝爾蒂埃立刻上前,揮手叫來車伕。長鞭在空中啪地一響,兔群散出一條縫。他跨進去,張開雙臂,替皇帝清出路來。
拿破崙撥掉褲管上的毛,重新站直。
貝爾蒂埃轉過身,正要開口,一團灰色從他腳邊鑽了過去。
接著是另一團。
兔子繞過了車伕,從兩側湧回來。前面的停不下,後面的還在擠。拿破崙才落下右腳,左靴就被埋住;他用槍托往草地上一頓,兔子往旁邊閃,又貼了回來。
「馬車!」
貝爾蒂埃伸手去攔,兔子從他的手底下穿過。他抓到一把空氣,靴跟卻絆上另一隻,整個人猛地向前一晃。
皇帝已經走出幾步。
步子很大,很快。再快一點。
然後他跑了起來。
草地在腳下打滑。拿破崙提起膝蓋,甩開纏在腳邊的兔子,外衣下襬一下下拍著腿。馬車就在前面,車伕還愣著。他抬手指向車門,連喊了兩聲。
後面全是兔子。
貝爾蒂埃追在旁邊,邊跑邊揮帽子。方才排得整整齊齊的隨從散了一地,有人擋兔子,有人讓路,還有人終於想起要去扶車門。
拿破崙一把攀住扶手,踩上踏板。腳底忽然一沉,又有兔子跟了上來。他縮腿,甩腳,幾乎是摔進座位裡。
「走!」
車輪轉動。貝爾蒂埃退開半步,胸口起伏,手裡還攥著帽子。一隻兔子停在他腳邊,仰起頭。
他低頭看著牠。
飯呢?
採買的人買的是家兔。
歐洲人養兔已有很長的歷史,兔肉能吃,皮毛也有用途。兔子可以養在圍起來的苑地,也可以養在籠舍裡。這回送來的是籠養家兔,平常有人送菜葉,見到人,想到的是吃飯。
打獵需要的卻是另一種反應:人一靠近,獵物就跑,客人才有追逐與瞄準的樂趣。要的是會躲人的野兔,買來的偏偏慣於等人餵。命令傳下去,一千隻兔子送上來,這個差別就這樣漏了過去。
貝爾蒂埃安排了早餐,安排了獵槍,也安排了兔子。牠們在這場活動裡該怎麼表現,看來沒人通知。
牠們在籠子裡等了一早上,肚子空著,終於被放進園子,終於看見人。
人卻一直跑。
最先過來的那個,跑得尤其快。
馬車沿著園子的道路遠去,兔子追了一段,漸漸停下。塵土落在草葉上。牠們抬著鼻子,望向車子消失的方向。
飯呢?
依蒂博將軍回憶錄中的軼聞改編。對話、神態與追逐動作為小說化創作。故事另有不同版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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