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典山上的那座神廟,當時還有屋頂。
這件事現在反而需要解釋。
我們太習慣帕德嫩神廟的模樣了:一排柱子,一排柱子,中間是天空。夕陽從裡面穿過去,拍起來很好看。
但如果你問當年的建築師,他大概會先問你,屋頂呢?
屋頂曾經在。
這棟房子還非常耐用。先供奉雅典娜,後來當教堂,再後來當清真寺。換了幾次主人,大家向不同的神禱告,倒是都用得上同一個屋頂。
一六八七年九月,鄂圖曼守軍又替它找到一個用途。
火藥庫。
有人把火藥搬進去。
穿過柱廊,跨過門檻,放下,再回頭搬下一批。
這次搬進來的,需要小心放。
山下,威尼斯人正在架砲。
如果兩邊各停在這裡,神廟還能繼續站著。一邊有厚牆可以存東西,一邊有大砲可以圍城。
但砲口朝著山上。
九月二十六日,一枚砲彈落進神廟,引爆了裡面的火藥。
屋頂被掀開,中央的牆體崩裂,兩側石柱倒下,承在柱子上方的雕刻跟著墜落。
人也在裡面。
煙塵遮住山頂。碎石還在往下落。
那座已經站了兩千多年的建築,中間被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。
後來,鄂圖曼守軍投降。威尼斯人走進衛城,看見倒塌的柱子、破碎的石牆,以及高處尚未掉下來的雕像。
西面山牆上,雅典娜戰車的馬還在。
牠們熬過了爆炸。
如果接下來沒有人注意到牠們,說不定還能再待一陣子。
威尼斯統帥莫羅西尼注意到了。
那幾匹馬很好。
帶回去。
打完一場勝仗,總得有些東西讓沒來的人看看。信裡寫「我們攻下雅典」,跟把雅典的雕像放在威尼斯,是兩種不同的效果。
只是這份戰利品有點難拿。
馬在高處。
而且是大理石。
不能叫牠們自己下來。
於是有人帶著工具和繩索上去。先綁住,再拆離原位,慢慢往下放。到了地面,才能搬運、裝船。
每一步聽起來都很合理。
下面的人仰著頭。
繩索繃緊。
那些馬在上面待了兩千多年,經過神廟變教堂、教堂變清真寺,又剛剛經過一次火藥庫爆炸。
現在,牠們離開了原來的位置。
這一次,沒有人朝神廟開砲。
繩子斷了。
大理石砸在地面上,碎片彈開。下面的人退後,抬手擋住臉。
等塵土落下,馬已經不再是方便裝船的形狀。
接下來若真有人負責清點戰利品,那一欄大概很難填。
「將軍,那幾匹馬呢?」
他只要低頭就看得見。
但已經不能指著其中一塊,說這是一匹。
Wesley murmur
我看完有點怕一句話:「欸,這個剛好可以拿來用。」
神殿、教堂、清真寺,大家換個對象禱告,房子還在。兩千年沒事,突然有人覺得牆夠厚,可以放火藥。
炸了。
打贏的人走進來,又想到一個用途:這幾匹馬,可以拿回去展示。
碎了。
有用才危險啊。尤其是有人覺得,你對他很有用。
如果牠們醜一點,將軍會不會就放過牠們?熬過砲彈,最後沒熬過一句「這個我要」。
一百多年後,又來了一個人。
帶著更好的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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